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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尚推荐】新书 《青惑》连载 作者:刘纪昌

2016-3-6 12:19| 发布者: webhat| 查看: 1716| 评论: 0

摘要: 《青惑》长篇小说 作者:刘纪昌刘纪昌近影作者简介:刘纪昌,男,1963年生,1984年毕业于山西大学中文系,原为运城学院中文系讲师,现为兼职教授,山西省作家协会会员,山西省散文协会副秘书长 ...



 

 


《青   惑》

长篇小说


 

                                                  作者:刘纪昌

 

 
刘纪昌近影


  作者简介:刘纪昌,男,1963年生,1984年毕业于山西大学中文系,原为运城学院中文系讲师,现为兼职教授,山西省作家协会会员,山西省散文协会副秘书长,运城红楼梦研究会代会长兼秘书长。长期在大学担任古典文学教师,并同时从事新闻和文学创作,先后担任《《火花》杂志编辑部主任,《记者观察》采编中心主任,主编。多年来采写过多篇特写和报告文学,在各类杂志报刊发表小说、散文100多万字,被各种报刊杂志和网络媒体转载,出版过散文集《酱豆的滋味》、长篇文化散文《文明的曙光》、《河山风骨》等。



 内容介绍:

       我们渴望生活,渴望爱情,我们满怀希望,不停地奋斗追求,但是我们没有根基,身无分文,这里不是我们的家。我们只是一棵草,一棵会飞的草。我们孤身一人,来到这个陌生的城市,我们出力流汗,就是想得到我们这个年龄的人应该得到的,然而,却一无所获。我们得到的不是我们想要的,我们身边有了女人但不是爱情,我们热爱生活但在生活面前却是如此无奈。就因为我们是农民的儿子,从来没有一个人给我们的人生和未来做出规划和设计,我们就像一条山间小溪的小鱼,突然间被抛到波涛汹涌的大海。一切都要靠我们自己去摸索,或被巨浪吞噬,或被大鱼吃掉。我们离开家乡,投奔城市,拼命地想融进繁华热闹的大都市,最后流干了眼泪却被无情抛弃。本文叙述了几个来自不同地方的农村年轻小伙进城之后的经历、不同的命运结局以及和几个女人之间的情感纠葛。特别是高考落榜的男主人公王晓波,高考落榜之后赌气离家进入城市,在建筑工地做了一名搬砖运沙的苦力工,意外地与一位年长他很多的女经理张佳美相遇,使他的生活进入到一个新的层次,出入于高档饭店,花天酒地,姐弟恋情,然而,他却由此陷入到巨大的痛苦之中,最后被迫离开这个他无法融入的城市,带着精神和肉体的伤痛回到乡下,在那里重新思考新的人生。他们追求着、痛苦着、迷茫着、幸福着,但最后仍要不断地选择。




【编者】认识纪昌兄是在山西运城一个朋友书法笔会现场,大家龙飞凤舞酣畅淋漓...好不快慰!

晚上在饭店就餐挨着就坐,就和纪昌兄攀谈起来。知道他是一个公务员,工作之余爱好写作、书法。而且是一个性情中人,他和我同样出生在上个世纪而六十年代,共同经历过那个年代的苦难。时光荏苒,岁月蹉跎,始终没有改变纪昌兄笔耕不辍的一种情怀。我们谈起了书法、小说,我觉得现在纸媒体的传播速度远远不如网络,再说现在属于一个快餐文化时代,根本没几个人到书店去买几本爱看的书去阅读,现在阅读的人越来越少。我建议借助网络、微信平台连续刊载,这样能传播的快一些,能让更多的人阅读他山西本土作家原滋原味的小说。

今天,《青惑》终于与大家见面了,我们《金尚画廊微信平台》会连续刊载刘纪昌先生的精品力作《青惑》,让我们走近《青惑》,走近作者。

大家对可以对《青惑》发表自己的言论,广泛倾听作者的心声。



老孙与作者刘纪昌先生合影




第一章

   


    到了摊牌的时候了。

炕沿上低着头的王晓波一言不发,内心竟是如此地平静。一个月来在高考的煎熬中所有滋生的幻想和担忧,今天都已经烟消云散。上大学的希望已经彻底破灭了,再也没有理由遮遮掩掩,答非所问,逃避下去了。他必须有所选择。他的心里始终晃着两样熟悉的东西:一把锄头,一床铺盖。

  他一直沉默着,始终不敢抬头。锄头和铺盖卷,这两样东西一直不停地在眼前晃来晃去。自从前几天知道高考分数和省里划定的分数线,他就知道这一生和学校的关系算是彻底画上了句号——一个很不完满的句号。他的心里翻江倒海,难道这就是命运的判决书吗?自己的一生就要与这两样东西连在一起吗?几天来,他一直能不能面对这个现实,也不敢面对。但现在,他又不得不接受这个现实。除了接受还能怎样呢?他知道,父母迟早是要和他有一场面对面的谈判。现在,终于来了。

   “晓波,我还是那句话,自己的事你自己决定。你只要还想上学,我就供你,决不会委屈你。”这是父亲的声音。父亲和母亲摆出一副不说出个结果决不罢休的姿态,今天和他正式谈话。

序幕已经拉开。父亲的话就像是古潭深处扔进一块石头,在他的心灵深处滋生出层层波澜,激得他难以承受。他觉得天塌地陷,寂寞无助,连自己最亲最亲的人今天也要和自己要个说法,这不能不让他倍感凄凉。一个还未真正成人的孩子面临着人生如此重大的选择,这已经不是折磨,而是残酷的刑罚——精神上的刑罚。

王晓波就这么低着头,坐在炕沿上,一言不发。

四十来岁的父亲,看起来更像是五十多岁的老头,头发稀疏,露出了半个像篮球一样透亮的脑壳,看起来颇有点沧桑和无奈。

父亲叹了一口气,“农民的儿子,只要上不了大学,就是在家种地,出门打工。只有这两条路。”

父亲低下了头,好像很对不起儿子,不能给他提供更好的生活。他抽着纸烟,像对着一堵不会说话的墙,仍然自顾自地说:“在家种地,你也看到了,就这几亩地,一年累死累活,就是几千块钱的收入。你要盖房,你要娶媳妇,都要靠这几亩地,你就是全部种成金子,还要看老天爷给不给你几场好雨。没有雨,你就是想哭都没泪。”

晓波的母亲在旁边打圆场,“晓波,你爹也不为难你。你要补习,我和你爹还会供你。不补习,咱就要想挣钱的门路。你年龄不小了,马上就要娶媳妇,盖房子,生娃,哪一样能少要钱?我和你爹就这点本事。要少的还凑合,要多的没有。老鼠的尾巴,挤不出多大的脓水,可也不会饿死。我就要你一句话,你说咋办就行了。”

“行不行?你说一句话!”父亲又逼了一句。

王晓波的眼睛红了,开始冒火。脸涨得通红通红,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来,他像一头发怒的狮子,突然间歇斯底里地嚎叫道:“我不复习了,我生下来就是农民,我就当农民!当一个一辈子拿锄头的农民!”他从炕沿上蹦下来,愤怒地冲出屋子,在院子里转了几个圈,四下张望,最后从屋檐下摸出一把锄头,扛在肩上,吼叫着跑出大门。

这是父母早就预料到的结果。他们知道这样的谈话不会有什么结果,但还是要谈。两人互相对视了一眼,一脸的苦笑。父亲说:“真是个倔驴。”母亲接了一句:“家传的。”

王晓波跑得飞快。他不想见任何人。他一路低着头,害怕人们热情的问候,尤其害怕向他询问高考的事情,害怕和别人进行类似的讨论,同样也害怕别人的同情和安慰。所以不管路上哪个人和他打招呼,他都是应付地一笑,列着脖子低着头跑开。

正是农历六月天气,阳光如此的猛烈,想把地上所有的水分榨干。地上的热气顺着裤腿爬进大腿,就像进了桑拿蒸汽室,浑身哗地一下就湿透了,湿溻溻的衣服便紧紧地粘在脊背上。远远望去,地面上雾气升腾,缥缥缈缈,那些树木庄稼似乎被架在空中,好像《西游记》中所描述的海上仙山。王晓波咬着牙,一声不吭,样子非常狰狞恐怖。一到了自家的土地,晓波就一头扎进玉米地里。玉米是高温高水肥作物。只要肥料和水分充足,温度越高,长得越好。今年的玉米因为雨水充足,长得格外高大粗壮。一进入玉米地,便好像隐身一般,外边人是看不见的。但玉米地更像个蒸笼,晓波一走进去刹那间浑身被汗水再次湿透。可是,进了玉米地,他并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只是漫无目的在玉米行子里穿行。玉米还没有成熟,郁郁葱葱的玉米叶子像镰刀一样割着他的脸颊,胳膊上划出了一条条印痕,有的还冒出了血丝。而汗水马上就渗透到伤口里面,随之便是一股刀扎一样的疼痛。他咬了咬牙,毫不理会,他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对自己说,你就是农民,你以后就是要过这样的生活。你父亲就是这样过来的,你要接他的班继续这样的生活。你命中注定就是一个农民,注定就是在土地上刨食吃。你谁也不埋怨,只怨你自己不争气,只怨你自己没有能耐。

是的,他怎么也想不通,怎么会是这样的结果。昨天还是一个坐在教室里读书的高中生,听老师讲贞观之治、开元盛世、丹霞地貌、密西西比河、亚马逊河、珠穆朗玛峰。他的脑子里每天都幻想着自己成了一个大学生,重新进入一个新的校园,听老师讲新的知识。他坐在明亮的图书馆里,阅读着自己感兴趣的书籍;学校的运动场上,有自己矫健的身影;学校的林荫道上,有自己轻盈的脚步;领奖台上的学生中,有自己的闪亮登场;自己成了众人追捧的对象,一大群女孩子向自己表达爱慕之情……毕业后自己成了一个国家干部,坐在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或者当一个科学家,身穿白色长褂,带着金丝眼镜,搞研究,站在台上给别人做报告或者讲课。一串串荣誉和奖章挂在墙上或者摆在柜子里。一个美丽的姑娘充当自己的助手,和自己一起做课题,搞研究,在一起讨论,然后互相深情地对视,漫步在花前月下,结成亲密的恋人。可是,现在,一切的一切,都成了海市蜃楼,都成了虚无缥缈,都成了梦,看不见,抓不住,连想的勇气都没有了,他甚至为过去曾经拥有这些想法而羞惭。

他脸上的表情瞬息万变,惆怅、遗憾、悲伤、痛苦、羞愧、希冀、幻想……他甚至想象到突然间一个电话打来,给他说:“王晓波,由于今年考试登分工作出现失误,你的高考成绩已经达到本省的录取分数线,现已被xx大学录取。请于xxxxxx日到该学校报到。”一想到此,他便是一阵激动,浑身战栗,沉浸在这种幻想中不愿醒来,做起了白日梦。但一阵热风划过,又把他唤回到无情的现实。

他突然间像被电击了一样,长长地嚎叫一声,像一匹愤怒的狼。他浑身血液沸腾,毛孔开张。他挥舞着锄头,向身边的玉米秆疯狂地甩打过去,那些玉米叶子和没有成熟的玉米棒子被拦腰打断,纷纷落地。王晓波脸上恐怖狰狞,完全成了魔鬼。他疯狂地挥舞着锄头,把那些玉米当作假想敌人,猛烈地磕打,一下,两下,三下……直到周围的玉米全部倒地,腾出来一个大大的空间,他才停止。可怜那些玉米们,刚才还是英姿飒爽,英俊挺拔,霎那间便成了晓波锄下的无名之鬼。地下一片狼藉,像被野猪糟蹋过一般。

发泄完毕,他渐渐冷静下来,但大脑仍是一片空白。刚才热血冲动的激情变成了一片茫然。他一屁股坐在倒下的玉米秆上,拿手背抹了一下汗水,沉思起来。

原本还想再复习一年,再作最后一次努力,但面对自己的父母,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了。尽管父母一再声明支持他继续补习,可他知道父母的难处,为这两句话不知要继续承担多大的煎熬。他已经复习了两年,每年他的分数都在大学的门边徘徊,再增加一分,就会走进大学的校门,就会彻底跳出农门,成为一个有身份的国家干部,成为一个拿工资的白领阶层。为此,两年来,自己付出了多大的努力,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几乎没有一个礼拜天休息日。然而命运就是与他作对,就是这么几分,使他的大学梦两次破灭。看着自己的同学一个个挥手告别,他心里的滋味难以形容。他从不服气,不是自己学习不好,不是自己没有能力,而是运气不佳,天欲灭我,非战之罪也!即便是今年,他还是不服气,希望再背水一战。但看着父亲失望的眼神,他心里灰透了。他不忍心再伤害这样一位对自己充满了希望的人。他不愿再给他们增加负担。

太阳越发地爆烈,阳光把晓波的皮肤灼得生痛。晓波只好走到地头。那里有一排桐树,枝繁叶茂,底下一片荫凉。晓波便坐了下来,靠着大树,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一觉醒来,他只觉朦朦胧胧,头疼欲裂,慢慢睁开眼睛,发现母亲坐在身边,旁边站着村里的保健医生。母亲眼睛红红的,好像刚刚哭过。他抬头一看,怎么躺在家里的门洞里?旁边还架着液体瓶,胳膊上扎着针头。这是怎么了?门洞里有穿堂风不时溜过,很凉快。他挣扎着想起来,却觉得浑身酸软。母亲哭着说,好我的儿哩,要不是你爸,你就成了肉干了。晓波不解地看着母亲,母亲说:“医生说,你中了暑了,脱水了,要是再耽搁一会儿,妈恐怕就见不上你了。”

母亲说着,眼睛滚出了泪水。

王晓波没有看她,而是努力地坐起来。这时候他的心里竟然非常的平静,好像这事情不是发生在自己的身上。他猛地拔掉针头,喊道:“我没有这么娇气!”

保健医生赶紧取出一块蘸着酒精的药棉,按在他的手背上。母亲急了,说晓波你这是做啥?按着他不让他起来。晓波挣扎了两下,觉得身上绵软,便只好坐下。母亲不再吭声,给他端来一碗水,说:“给我乖乖地坐下,把水喝了。”

晓波抬手要把母亲推开,但母亲不依不饶,把碗堵在他的嘴跟前,拿勺子给他嘴里灌水。

晓波便不再违背母亲的意愿,只得随着母亲。水很甜,是蜂蜜。甜甜的蜂蜜水灌进晓波的嘴里,但晓波的心里却很苦。

整个一个下午,晓波就躺在这个门洞里临时搭起来的木床上。外边骄阳似火,过道里吹过来的风中夹杂着一股股热气。王晓波心事浩茫。海市蜃楼般的幻境在眼前飘浮,崭新的西服领带,红色的校徽,他站在大学校门口,照相机咔嚓一声,一张英俊帅气的照片就成了父母手里抹不去的笑容,就成了父母在人前夸耀的资本。大学生、研究生、硕士、博士,美丽娇俏的妻子,在蓝天上来回穿梭的飞机……

晓波一直沉浸在这样的情景里使劲地陶醉。门外的阳光给了他很好的幻想的原料,明亮,刺眼,安静。村里静悄悄的,连空气都睡着了。晓波就在这似睡非睡中犯着迷糊。

有脚步声,是父亲。父亲只是斜着看了他一眼,眼睛里满是瞧不起。这一眼像针一样刺痛了他的神经。他清醒了。抬起头来,大门正对着村后的黄土疙瘩,他看清了,这就是自己将要扎根的地方:黄土地,老牛,玉米,小麦,一个满嘴黄牙的媳妇,一个浑身脏兮兮的孩子,这就是自己即将面对的生活。想到这里,晓波一下连一点生活的勇气都没有了。他再一次痛苦地闭上眼睛,想都不敢想了。

随后的几天,晓波就像一个闷嘴葫芦,不和任何人交流。天上刚刚露出一点白色,晓波就已经背上锄头上地了。他不想在路上见到任何人,每天行色匆匆,两头不见太阳和月亮,就像一个山中隐居不食人间烟火的高士。他每天把自己围困在玉米地里,忍受着酷暑和煎熬。玉米地里的杂草连同他思想中的希望都被拔得干干净净。他心如死灰,他行同槁木,他的一切动作和行为更像是行尸走肉。玉米地里的杂草被拔完之后,他就没有了目标,就坐在地头,想着心思。他在想什么,没人知道,就连他自己也弄不明白。对母亲和父亲的问候,他充耳不闻,视而不见。在这个世界上,作为一个刻苦学习的中学生,作为一个充满理想的晓波已经彻底死亡。过去面对的是课本和课桌,心中升腾的是理想和希望,从今后,面对的将是黄土和庄稼,盘算着如何多收上三五斗,在哪里种上几棵萝卜,哪里种几棵白菜,什么时候种小麦,什么时候种玉米,家里养上一头牛,再养上几头猪或几只鸡,娶上一个和他一样高中毕业没有考上大学的媳妇,和他躺在那盘用土坯做得大大的土炕上,和他生儿育女。每天晚上,他从地里回来,累得浑身像散了架,老婆给他递过来一盆热水,但他已经没有力气再好好地洗一洗了,一头爬上土炕,打起了饱满的呼噜。他的一生,将在这小小的山村度过,和他在一起的就是这些一起长大的农民,土地,庄稼,庄稼人……不,这不是我的生活,我不要过这样的生活,他一个激灵,浑身汗出如浆。他痛苦地敲打脑袋,躺在地头打滚,失声地痛哭。大地在旋转,周围的玉米在旋转,天上的太阳跟着他一起旋转。霎时间,世界变得天昏地暗,变得零乱不堪。我要到大城市去,那里才有我的生活,我要在那里开辟我的事业。我要有自己宽敞明亮的办公室,我要过让人羡慕的白领生活,我要有自己的别墅,自己的汽车,我要出国,坐飞机,遨游蓝天,我要……

一个声音不停地催促着他,离开这里吧,到大城市去开始你的生活吧。

一开始,这个声音还是朦朦胧胧,缺少底气,但越到后来,这个声音就越来越强烈,一遍一遍在大脑中盘桓,而且驱之不去,不论是在田间地头,还是晚上躺在床上,这个声音都毫不停息,一次一次地敲打他的心灵。

我的父亲和母亲,难道我和他们一样的命运吗?难道我命中注定就要在土里刨食吗?他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大学是唯一的出路吗?

他失神地望着天上,天上的白云悠闲地晃荡着。这是一片没有根的云,它只能随风飘散,它不是我。

走出去,离开这里,离开这里!

晓波终于下定了决心。他把自己的铺盖卷卷起来,偷偷地塞到床底下。还挑选了几本书,几种使用的生活必需品,塞进铺盖。他不想大鸣大放地离开这个村庄,他想在一个悄无声息的夜晚或者早晨,悄无声息地离开。但这个细小的动作还是被细心的母亲发现了。她暗自地流着泪,把儿子的铺盖解开,换了一条新床单,给被子续上新棉花,又悄悄地塞到原来的地方。

这天来了。早晨五点钟,他就从床上爬起,用毛巾擦了擦脸,从床底下把捆好的铺盖卷掏出来,提在手上,出了屋子,用目光在院子里巡视了一圈,然后拉开大院门,静悄悄地走了。

还像幕布一样黑色的黎明扣在小村子的头顶。在黑暗中,他向老院挥了挥手。

悄悄地我走了,正如我悄悄地来,我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这就是自己的全部行囊。这就是人生的一个新的起点。就是从这个早晨,就是从迈出大门的瞬间,他的新生活开始了。未来,是鲜花,还是火坑,是宽阔的马路还是羊肠小道,他一无所知。没有一个人来指点下一步该怎么走,没有一个人给他指出一条未来的前景。我们可怜的王晓波,一个刚刚高中毕业的学生,就一个人去探知未来的世界,去走他的父辈们从来没有走过的路。

永别了,我的童年;永别了,我的学生时代!

王晓波咬了咬牙,迈开了大步,在黑夜中他义无反顾。前面不远处就是公路,那里每天早晨有一班通往市区的大巴,他要赶上那一趟车,在没有人发觉的时候赶快离开这里。

家里离公路就是两公里的路程。一阵急走,很快就到了。恰好一束灯光从远处打来,晓波以为是大巴,就准备招手。那灯光很快走近,却是一辆拉货的卡车。汽车到了跟前,那司机冲着他呕呕地叫了两声,扬长而去。摔下两个红色的眼睛一样的尾灯盯着他看了好长时间。随后又是一束灯光,但接着就传来一阵噼噼啪啪的混和杂音,不用问,是农用嘣嘣车。晓波害怕是熟人,赶紧往后退了退,躲过灯光的直射。灯光仅在眼前晃了一下,随后就啪啪地飞走了。但晓波还是瞄了一眼嘣嘣车上司机的身影,不仅苦笑了一下。多亏自己躲得快,那辆车好像就是自己家的邻居开的。

天渐渐地亮了。他发觉身子背后的村庄已经有了响动,听到了人们互相问候的声音。他相信父母肯定也起床了,如果他们一觉醒来不见了儿子,一定会大呼小叫,母亲一定会朝公路这里追来,一定会拉着他哭哭啼啼,一定会有很多人带着好奇的眼睛看着这样生离死别的场面。晓波不愿意看到这样的场面。那样的话,他刻意制造的专门给父母刺激和伤感的气氛就没有了,他要的就是让他们干着急而又无可奈何的现场效果,他追求的也就是这样的效果。这就是一个中学生一个刚刚成年的孩子天真幼稚的想法,这种想法很有几分戏剧和恶作剧的成分。

快来吧,汽车。平常不坐只见你在跟前乱转,这回用上你了你他妈就是不见面。晓波心里骂着,村子后面已经有人影在晃动,好像正朝自己这边走来。那不会是父亲和母亲吧。

终于,又有一束灯光渐渐靠近,来了。

因为天色已亮,他看清了那就是一辆大巴。他急忙招手,那辆车就在他跟前缓缓地停下。他赶紧抬腿,挤车,厚重的铺盖卷却好像故意和他作对,刚好卡在两门的中间。就在这时,他听见了后边传来的喊叫声:“晓波,晓波。”那是母亲的声音。

售票员帮着他把铺盖卷拉进车厢,车门咔嚓一声关住,把母亲的声音连同身后的村庄一起关到外边。

汽车启动了。

铺盖卷从背后换到了手上。

透明的大玻璃,把一个女人哭喊、蹦跳、招手的影子清晰地传达过来,影子渐渐远去,他看见那个女人一屁股坐在公路边上,绝望地目送着这辆汽车。

那就是他的母亲。

晓波突然感到十分的伤感。他不应该这样对待母亲,不应该就这样和她分手。他为自己几天来精心设计的这种离别方式感到后悔。为什么要这样做呢,就是为了伤害母亲吗?刚才的几分得意瞬间变成了懊丧、失落。他心里酸酸的,想流泪。

因为是早班车,汽车里的人并不多,有很多的空座位。

晓波正想找一个座位,却听见一个怪模怪样的声音叫着他的名字,“王晓波。”声音很轻,但还是吓了他一跳。他不想见人,但偏偏遇见熟人,真是怕处有鬼。

王晓波看着自己,一副狼狈不堪的样子。他不想以这副模样和任何人见面,所以他没有回头。

“好大的架子。”那个声音已经到了耳边。接着耳朵被重重地弹了一下,一只手拍在了肩膀上。“牛逼什么?

“州州。”王晓波脸红得几乎说不出话来。这正是他的同班同学吴州州。一个考试很少及格、吊儿郎当,成天打架、调戏女生的坏家伙。

州州一把提过他的铺盖卷,掂了掂,说:“不轻啊,我们的高材生也背上这家伙了。怎么,到国务院搞承包去啊?”

王晓波羞得无话可说,目光游移地笑了几笑。他恨不得马上下车,和这个家伙分手。

州州哐当一声把晓波的铺盖卷放在另一个铺盖卷的上头,说,“这就是你的家当。从今天起,你就不是学生了,你要放下你的臭架子。”他的屁股对着晓波的脸,嘴却不停地说:“我就看不惯你这个样子,天下没上大学的人多的是,都像你,早都死得没人了。——这下边就是我的铺盖卷。我给你说,这就是咱俩的身份证。咱俩现在是民工了,知道吗?”

晓波笑了笑,笑得很难看。州州的话像刀子一样扎着他的心。他的心里酸酸的。他曾经多少次幻想着背上铺盖卷去上大学,乡亲们欢笑着把他送到村口。他唯一没有想过的就是自己一个人偷偷摸摸背上这个铺盖卷离开家乡。他记住了州州的话,他在心里说,记着,这就是你的身份证。你的身份证就是这个铺盖卷,只要有了这个铺盖卷,天下所有的人就都知道,你是一个农民的儿子,是一个高考落榜生,是一个出门打工的民工。

州州看着心思沉重的晓波,大为不解,说:“我真不懂,上学有什么好,天天背书,天天做练习题,我早就不想上了。可是我的家里人老是逼着我上学。我每次逃学都让他们抓回来。这回,他们是一点办法也没有了。出去打工干什么不好,多自由。”

晓波吃惊地看着他:“我和你不一样,我从小就喜欢历史,想当一个考古学家。那一年看长沙马王堆汉墓,我就想着长大了当一个历史学家,天天到野外考察,考古。你知道今年高考我的历史得了多少分吗?差一分满分啊!我这辈子就这样毁掉了,就这样毁掉了!”

晓波懊丧地低下了脑袋。

州州说,“人的命,天注定。你不要抱着一棵树吊死。如果你真的想上学,你把书带上,有空你就学,说不定碰上什么机会,还能考个什么学校,这都是说不准的事。”

晓波心里轻松了一些,说:“一个民工还能有什么机会?

“那可不一定。”州州比划着说:“说不定哪一天咱们也挖出一个古墓,你是第一个发现的,你写了一个考察报告,来了一堆专家,你就和他们挂上了钩,说不定他们看上了你,你慢慢也就成了专家。这都是说不定的事。”

天色大亮。第一缕太阳的红色已经穿透玻璃。州州轻声地唱了起来:“走四方,路迢迢,水长长……”

州州欢快的样子把晓波给逗乐了。州州瞅了他一眼,也笑了。他拍着晓波的肩膀像哄着一个孩子继续说:“从今天起,你就要放下你那个臭架子。我给你说,凭你这两下子,不行。心肠要宽,脸皮要厚,这样你才能在社会上混下去。从今天开始,你跟我学着点。我学习不如你,到社会上混,你不如我。”

 

                             


大巴车一路哼叫着。晓波两眼无神地看着树木在窗外划过,漫无目的地想着心思。

母亲在车后边向他挥着的两只手,一直在眼前晃来晃去,挥之不去。有几次他的心软下来,想马上下车,转回家去,但他又没有勇气让司机把车停下来。或者有人下车,他也想跟着下去,但两只脚却没有听大脑的指挥。汽车大门哐当一声响,他的心就颤抖一下,就有一种绝望的情绪袭上心头。下车的人也许很快就回到家去了,而他却漫无目的地离开了家,这是要去哪里?管他呢,车到山前必有路。总不至于饿死街头吧?他脸上一副听天由命、不知所之的神情,心里茫然无措。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终于看到零零散散的高楼,布局整齐的街道,汽车七拐八转,终于停下来。他听着州州欢快地喊了一声,到了,便机械地跟着州州下车。州州同村的一个叔叔来接他。看到王晓波,就说他们那里还缺几个小工,问王晓波干不干。晓波还未说话,州州却说,到哪里都一样,走吧。硬拉上晓波,一起相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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